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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彩电大王”倪润峰逝世,从车间技术员到国企掌门人,跌宕半生定格一个家电时代

2026-11-12 13:30:57 来源:聚合 作者:jackadmin 点击:

在中国改革开放后的商业史上,倪润峰也是一个无法被忽略的名字。他以果断的 " 军转民 " 战略和极具冲击力的 " 价格战 ",将原本高高在上的彩色电视机推向了千家万户,打破了外资品牌对国内消费电子市场的长期垄断,也为中国民族家电品牌的崛起奠定了工业底色。职业生涯后期,他因 " 囤积彩管 " 与 " 海外赊销 " 两次战略波折承受经营压力,但作为中国第一代家电企业家的拓荒者,他的历史坐标依然清晰。

斯人已逝,他跌宕起伏的商业生涯,已然化作中国制造业转型历程中一份厚重的时代底稿。

图片来源:视觉中国

从深山军工厂到 " 彩电大王 ":41 岁临危受命,军转民杀出一条民用路

倪润峰的人生,带着浓厚的时代印记。

他生于山东荣成,1967 年毕业于大连工学院(现大连理工大学)机械制造专业。彼时正值国家 " 三线建设 " 时期,他被分配到四川绵阳的国营长虹机器厂——一家承担机载雷达制造任务的保密工厂。

在这家工厂里,倪润峰从最基层的车间技术员干起,历任车间主任、设计所副所长。多年的基层历练,让他吃透了生产工艺与技术流转,也攒下了扎实的一线管理经验。

1985 年 5 月,41 岁的倪润峰正式出任长虹机器厂厂长。上任之初,国家正大力推进国防工业 " 军转民 "。凭借对产业一线的深入了解,他敏锐地察觉到:彩色电视机在当时的中国家庭有着极大的潜在需求,市场上却是稀缺品。

他力排众议,为长虹确立了以民用消费电子为突破口的发展方向,并从日本引进了当时国内单班生产规模最大、自动化程度最高的彩电自动流水生产线。当多数同行还在犹豫大屏幕彩电是否符合中国家庭的消费水平时,他果断拍板量产,迅速抢占了市场先机。

为了快速做大市场,倪润峰选择了最直接的打法——价格战。1989 年,长虹在全国率先大幅降价,击碎了彩电市场的销售坚冰。1994 年,四川长虹在上海证券交易所挂牌上市,成为中国资本市场早期标志性的蓝筹股,为产业扩张赢得了充足资本。1996 年 3 月,他再度发起震动全国的彩电大降价,降幅达 8% 至 18%。

这套 " 以规模化生产压低成本、以底价抢占市场份额 " 的务实策略,淘汰了行业落后产能,挤掉了大批技术薄弱的小厂,更打破了外资品牌对中国彩电市场的绝对垄断。鼎盛时期,长虹在国内彩电市场的占有率一度高达 35%,倪润峰由此被业界称为 " 彩电大王 "。

价格战立霸业:35% 市占率击退洋品牌,也背负厂商出局、工人下岗之重

价格,是倪润峰手中最锋利的武器,也是外界对他最大的争议所在。

2001 年,倪润峰在复出后接受了《四川 · 日报》独家专访,在那次对话中,他将三次价格战称为奠定长虹霸业的 " 三大战役 ",尤其对 1996 年击退洋彩电的一役念念不忘。当时外资品牌扬言数年之内打垮长虹,最终 " 火箭炮 " 没能打落 " 红太阳 "," 画王 " 也不敢再称王。

面对 " 价格战稀释行业利润、把牛奶打成了水 " 的质疑,他的回答毫不退让:" 市场经济的本质是竞争,而价格竞争是竞争的基本手段。计划经济时代就不打价格战,其后果呢?价格战的受益者是千百万消费者,只要他们拥护,我又能拓展市场,价格战就要打下去。"

也是在这场对话中,他留下了鲜为人知的另一面。谈到 1989 年第一次针对国内同行的降价时,倪润峰的表情凝重起来,语气低沉:" 惨烈悲壮,至今不安哪。" 他解释,那次价格战直接导致 20 多家彩电企业惨淡出局,全国因此下岗的工人有几万之众—— " 听说他们至今还过得很苦 "。在说这番话时,这位以强硬著称的企业家,神情中透出自责与痛惜。

一将功成万骨枯。商场如战场,长虹的霸主地位由众多竞争者的退出铺垫而成。而主导这一切的那个人,并非对此无感。这段在专访中意外流露的复杂情绪,或许是理解倪润峰最合适的切口:他是坚定的市场主义者,相信优胜劣汰;但面对 " 劣汰 " 背后的具体人生,他又无法做到全然释然。或许,这正是他那一代企业家最典型的精神底色。

彩管博弈折戟:高位遇挫,复出之后直面 " 大公司病 "

1997 年,长虹站上顶点。

在最鼎盛的时候,危机的种子却已经埋下。长期聚焦单一品类的打法,不产彩管,不产芯片,令长虹对彩电产业链上游几乎没有任何掌控力。倪润峰显然意识到了这一软肋。1998 年,他主导了一场围绕彩色显像管(彩管)的供应链战役:斥巨资试图买断国内几大显像管厂的产能,切断竞争对手的核心零部件供应,从源头锁死战局。

然而,商业竞争的复杂程度超出了预期。由于部分上游供应商暗中违约,加之沿海地区走私彩管对市场价格的剧烈冲击,这场被称为 " 垄断彩管 " 的战役未达预期,反而让长虹背负了沉重的库存与资金压力。

2000 年 5 月,倪润峰辞去长虹集团、长虹股份总经理职务,仍保留董事长一职,退居二线。约八个月后,他又以首席执行官(CEO)的身份重掌风雨飘摇中的企业。复出极为低调,面对云集的各地记者,他甚至没有露面。2001 年上半年,长虹的每股收益从 1998 年的 1.01 元,跌至仅 0.01 元。

在上述专访中,面对业绩落差,倪润峰坦然相对,直言 " 不好意思 ",但他认为," 应辩证看低谷。高速发展之后要调整,高处不胜寒嘛。低谷不可避,低谷并不低,低谷不可怕 "。

在他看来,彼时长虹的 " 大公司病 " 已十分突出。" 长虹在世界范围内只是一个中小企业,却又陶醉于中国第一、世界第四的光环,没大公司的本事却有大公司的架子。" 他承认自己对此负有责任,也坦承症结之一在于决策层与经营层脱节的体制性弊端。

低谷自省:以《三国》《红楼》观治企,认定人是根本

企业身处顺境时,一切决策都可以被解释为成功;而当低谷来临,旧账便会被重新翻出。随着长虹业绩回落,那些曾经支撑其高速扩张的战略选择,也开始被外界用另一种眼光审视——过去被视为专注与稳健的做法,此时被质疑为错失时机。

倪润峰身上有两大战略便饱受争议。一是 " 独生子政策 ",指长虹在 1997 年以前拒绝多元化,不碰电脑、手机,集中全部资源做大彩电一个品类;二是 " 根据地政策 ",指其在市场扩张上采取 " 先‘王’四川、再‘王’西南、后‘王’中国 " 的递进策略,不急于海外扩张。这两项决策,在 1990 年代为其换来了惊人的扩张速度,进入新千年后却被广泛指为战略败笔。

对于这一评述转变,他曾毫不避讳地直言 " 反感 "。" 在做大做强时,与其‘多生多养’,不如‘少生优育’。当初若举债上电脑、手机项目,长虹早就完了。市场需求是一个常态,现在去并不晚。不能用现在的标准,去评判那时的选择。"

事实上,无论是 " 独生子 " 还是 " 根据地 ",背后都指向同一个源头:他对 " 人 " 与 " 制度 " 关系的理解。

外界熟知倪润峰熟读《三国演义》与《红楼梦》,有 " 倪润峰靠两本书治理长虹 " 之说。上述专访中,他对此并不讳言。诸葛亮事必躬亲,后果是 " 蜀中无大将 ",他由此谈到长虹的燃眉之急是人才接续;贾府家大业大、盛极而衰,教训惨痛,他以此告诫员工居安思危。

" 长虹最大的敌人是自己,能打败长虹的也只有自己。" 这是他在那次专访中反复申述的判断。他也坦承了企业的三处失着:规模急剧扩张而基础管理没跟上;后继产品开发与投资迟缓;现代企业制度未能早建。但对于 " 制度万能 " 的流行看法,他保留了自己的立场:" 制度并非万能,在不遵守制度的氛围中,其作用可能为零。制度由人制定,也需要人去遵守。人是第一位的。"

这段话是理解长虹的一把钥匙。它解释了长虹为何能在中国第一代企业家手中快速崛起。在市场经济草创、现代企业制度远未健全的年代,个人的判断力、魄力与威望,就是最稀缺的资源。

60 岁交棒,改革先锋静守绵阳

无论外界如何重估 " 根据地 ",国际化的课终究要补。

进入 21 世纪,为突破国内市场的增长瓶颈,倪润峰将目光投向海外,试图以海外扩张打开新的增长空间。2001 年,长虹与美国 APEX 公司展开大规模的家电出口合作。这种以赊销模式换取市场份额的激进策略,在短期内确实使长虹的出口额跃居国内同业首位。

但高速扩张的背后,隐藏着极高的财务风险。APEX 公司长期拖欠巨额货款的隐患最终在 2004 年全面爆发。长虹因此被迫计提巨额坏账准备金,导致当年公司财务报表出现逾 30 亿元的巨额亏损。加上此前的彩管之役,两次战略波折成为倪润峰执掌长虹后期最沉重的教训,也客观上加速了管理层的交接。

2004 年 7 月,伴随着企业内部的财务震荡与战略调整,60 岁的倪润峰因年龄原因辞去四川长虹董事长、董事、总裁职务,不再担任长虹集团与股份公司领导职务,将企业的经营权交棒给赵勇。

而在上述专访中,问及引退时间,他给出了一个 " 不能见报 " 的回答,并授权记者如此转告读者:" 长虹稳步攀升、新的利润点形成之时,就是倪润峰告老还乡之日。"

离开其服务了三十余年的长虹后,倪润峰受聘为四川省人民政府顾问。2018 年 12 月 18 日,党中央、国务院授予倪润峰同志改革先锋称号,颁授改革先锋奖章,倪润峰获评企业 " 军转民 " 实践的创新者。2021 年 6 月 28 日,倪润峰被中共中央授予 " 全国优秀共产党员 " 称号。

在退休后的二十多年岁月里,他一直在绵阳过着低调、平静的晚年生活。面对外界对其功过的种种评说,他始终保持沉默与克制,未再对家电行业的风云变幻公开发表意见。

他曾经定义了一个行业最辉煌的年代,也用自己的挫折提醒后来者:规模不是护城河,个人权威替代不了制度。这些经验与教训,早已超出长虹本身,沉淀为中国商业史上不可磨灭的印记。

一代 " 彩电大王 ",谢幕于 2026 年 11 月 11 日的绵阳。人生舞台上的锣鼓已歇,但那个把彩电搬进千家万户的时代背影,仍立在中国制造业的记忆深处。

每日经济新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