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不妨仔细琢磨一个细节,书里描写厮杀场面,会把刀刃反复劈砍之后卷刃这类细碎场景写得格外详实,可一旦写到朝堂权贵、高官府邸的日常生活,描写就十分简略。这也能侧面印证,这本书的创作者大概率亲身闯荡过底层江湖,亲眼目睹过厮杀流血,却根本没有机会踏入高门大宅,亲眼见识权贵豪门的日常,属于只了解底层生活的门外汉。现如今年代久远,我们没法百分百确定这部小说的作者究竟是谁,但有一点可以笃定,创作者对底层人群的生存状态有着深入骨髓的了解。
之前写文章的时候我提过水浒故事背景设定在宋代,有读者跟我提出观点,这部小说实际成书于明朝,创作者不敢直接影射当朝,所以借着宋朝的故事借古讽今。这个说法其实更加贴近历史真相。
不过回望历朝历代,底层社会运行的底层逻辑大同小异。随着特权群体持续扩张,国家绝大部分财政收入都要拿来供养这群人,普通百姓身上的赋税徭役不断加重,朝廷手里可支配的财力越来越少,已经没有足够资金维持底层治理体系运转,慢慢就会催生基层秩序崩塌。秩序失衡之后,民间老百姓只能自发抱团,一部分人互相帮扶共渡难关,还有一部分人相互算计彼此倾轧。
《水浒》整本书,讲的就是基层秩序崩坏之后,各色普通人的生存百态,这套社会运行规律并不会受到时代限制。不光古代时常出现这类局面,放眼如今全球不少区域,依旧能够看到相同的问题。近几年大家经常提起全球南方,非洲、拉美、印度诸多地区,水浒之中描写的种种乱象,在那里依旧时时刻刻上演。
像是墨西哥、大片非洲区域、巴基斯坦,还有印度很多偏远片区,依旧沿用水浒那套生存模式。核心大城市能够维持基础的秩序管理,只要离开城市化核心区域,妖魔鬼怪就冒出来霸占位置,不少地方官方力量直接选择撤离,整个地方的秩序只能依靠地下势力维持。
这类区域底层人群,各有各的生存门道,没有统一稳定规则约束。
水浒构建的世界也是这个模样,汴梁这类大型都市繁华安稳,林冲这类人群能够拥有稳定的中产日子,武松任职的阳谷县,整体还算是保有正常的社会秩序。
可只要脱离这些安全的核心城镇,社会就会衍生出五花八门的特殊形态。晁盖生活的村落,他担任保正一职,放到现在理解,就是村联防队大组长。
大大小小的山寨、庄园,清风寨、祝家庄皆是典型代表,这些地方处在管辖边缘,一旦遭遇匪寇侵扰,官府军队很难及时赶过来支援,当地人只能自己组建武装,修筑堡垒自保。
今天咱们要分析的史进,又是另外一种生存模式。他拥有一座小型庄园,外围修建围墙护院,庄园里住着一群农户,战斗力说强谈不上,但也不能说毫无还手之力。大批流寇来袭他们无力抵挡,零散小股地痞骚扰,庄园自保完全足够。
很多人看书的时候不会留意到,《水浒传》最早登场的好汉不是宋江,也不是鲁智深,第一个出场的人物恰恰是史进。
我耗费好多年才想通作者这样安排的用意,史进完整的人生经历,直接定下整本水浒的叙事基调。资源有限的存量社会之内,所有人随时都有可能遭遇危机,一步走错,人生就会坠入深渊。
史进家中家境殷实,属于小地主阶层,手里握着少量人脉资源,体量都不算雄厚,可生活水平远远甩开普通底层农户。这份家业是史家几代人不断打拼积攒下来的,在那个礼法制度慢慢松动,只维持表面平静的年代,一家人日子过得安稳还凑合。
但是史进的外号,已经暴露出他特立独行的性格,九纹龙这个名号听着十分张扬,身上纹了九条龙。放到现在来看,就是典型叛逆问题少年,一估计还染了个黄毛,既不踏实打理家中田地维系家业,也不肯钻研考编上岸,天天混迹地痞圈子,喝酒消遣、操练拳脚,完完全全就是低配版本的晁盖。
后来禁军教头王进途经史家村,史进凭着半吊子武艺,想要挑战专业武人的本事,交手之后被王进打到怀疑人生,自信心遭受巨大打击。打不过人家索性加入,跟着王进苦练半年正规军的搏杀技艺。
单看学武这件事本身算得上好事,奈何史进脑袋瓜多少缺点弦,本事涨了几分,心里面的想法就彻底飘了。明明只是乡间土财主,心态却彻底转变,自认是社会人,心里慢慢和盯上史家庄园的土匪共情上了。
有一回他成功抓获少华山一名黑社会,正常来讲最优选择就是把人移送公安机关,争取立功受赏,这也是史进作为地方乡老应当履行的责任,运气好还能拿个官府嘉奖。可史进完全没有这条思路,反倒和犯罪分子打成一片,整日同桌吃喝闲谈,不知不觉掉进杀猪盘。
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,性质完全不同。私自放走在逃案犯,还和匪寇长期保持往来,相当于充当不法分子的庇护伞。
很快风声传到官府,接到百姓举报之后,县治安队伍和当地基层执法部门联合行动,大批差役直接跑到史家庄园。执法人员抵达现场的时候,正好撞见史进和黑社会在家中饮酒作乐,人赃并获。
没招了,事情彻底没有转圜余地,一旦落网等候他的就是吃牢饭,史进索性一把火点燃自家世代经营的庄园,拼死杀出重围,跑路了。好好的农村土财主,一夜之间变成了在逃通缉犯,家破人亡了属于是。
刚踏上逃亡道路的时候,史进内心还无法接纳自己沦为黑社会的事实,打算投奔师父王进。他压根没有思考过,处事极其谨慎的王进,根本不会愿意和他扯上关系。
当初王进得罪高俅,连夜带着母亲远走避难,奔赴边关投靠老种经略相公,鲁智深早年间也在这处边关上班。王进可以看作林冲的另一面,行事步步小心,如果遇见史进,第一反应十有八九是把人扭送公安局。
后来史进也没找到王进,越混越挫,实在没救了,最终落草成了职业黑社会,后来上了梁山,属于在通往黑社会的路上走了一些弯路。
按理说,他本来是体制边缘的既得利益者,属于官府要拉拢、用来维稳地方的那类人,但这货脑子很抽象,对自己定位从没清晰过,结交不法分子,然后一步步自己也变成了黑社会,烧了庄子浪迹天涯。
很多人说史进是 " 官逼民反 ",其实认真看下来,真没发现任何官府的执法不当,全程证据确凿。宋朝官府在很多问题上操作都不太合适,但史进这个问题上,不但合法合规,而且符合程序正义。包括后来的晁盖,也不是啥官逼民反,单纯就是被吴用这个纯坏种给坑了。
能看得出来,史进不是贫民,也不是官员,他是最典型的地方社会边缘既得利益者,一时糊涂,就家破人亡自己也走上了不归路。
这就是水浒世界的残酷之处,按理说谁还没中二过,但史进一时想不开,几代基业就化成了灰。甚至某种意义上讲,比之前经常说的那种 " 官逼民反 " 更加凶残,稍微一失足,就彻底完了。
这一点贯穿《水浒传》整本书,构成作品一大核心底色。故事处在存量博弈的大环境之下,社会形成清晰稳固的阶层划分。最顶层是掌权统治阶层,高俅、梁中书这类人物归属于这个圈子;中间群体就是梁山一众好汉,也是全书描写的主体;最底层则是武大郎一类不起眼的小人物。
中间阶层想要往上突破,难度堪比登天,但是向下坠落的空间极大,滑落门槛非常低。
把史进的经历代入整本原著,就会发现书里绝大多数人物,都像是没有站稳,一不留神就跌入深渊。
后面登场的晁盖、宋江、卢俊义,都属于家底丰厚的群体,手里掌握不少资源,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明显性格短板,然后被人一忽悠,就顺势跌入黑社会,彻底改变人生轨迹。
很多读者阅读水浒的时候,习惯简单把世界划分成两方阵营,一边是官府体系,一边是梁山好汉。
但认真梳理梁山一百单八将的出身就能发现,真正出身底层、一贫如洗的人寥寥无几。大部分人原本都身处社会中层:保正、都头、押司、教头、庄园庄主、牢城差役、猎户、私盐贩子、牙行经纪等。
这群人无法完全划入官方,也不算纯粹江湖草莽,充当国家秩序的外包人员、缓冲地带、民间代理人。
也正是因为他们的地位和出身,导致他们对底层并没有多少同情,杀老百姓非常狠,而且几乎没有 " 杀富济贫 " 的操作,每次都是打劫后把钱搬上了梁山,既符合常理又复合逻辑,这不是纪录片是啥?
《水浒》里一直描述的,其实就是这层中间结构的腐败和黑化。而且每个朝代或者国家进入快要完犊子的状态,就会呈现出一种状态,上升通道关闭,中间层非常容易滑落,而且下限极低。
宋朝和明朝在中后期都是一样的,科举是窄门,军功是险路,经商受歧视,土地兼并已经到了很严重的程度。史进家的庄子,是几代人积累的,但任何一代人的一个错误决策都可以让它归零。
史进后来被射死在了征方腊的战场上,书里一笔带过,就好像某个非主流的小角色一样,作者几乎忘了史进是第一个出场的好汉。
这个结局倒也挺准的,史进这种人,生在一个存量博弈的时代,家里有点东西,但不多,有点关系,也不硬,有点武力,却很一般。本来就是个稍微高级一点的路人甲,只是代表了那个时代的整体命运,才被安排第一个出场。
他唯一的机会,就是把家里的一亩三分地守住,老老实实当庄主,但他偏偏是个脑残,认不清自己的位置,在一个容错率接近零的时代犯了一个离谱的错。
文末再多说几句。我这些年碰上了一些真碰上杀猪盘的人,这些人基本上打从一开始,就知道自己在干啥,但总觉得自己不是最后一棒,然后就被坑了。所以我总说,中年人多做那种 " 投精力不投钱 " 的项目,或者投的时候就想清楚,最坏的结局是啥。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绝对清醒的情况下把自己坑了。










